「妳給我滾！」
　　燈光昏暗。她溫柔地蹲在床邊倒水遞上，他卻隻手一揚打翻。咕咚咕咚。不遠處有人疾步走來。臥榻獨臂男怒目側視，滿臉分明寫著「關你屁事」幾個大字。第九代人類表情識別中樞在三千毫秒之內精準地讀懂了這一幕，智能看護聳了聳肩，便中途折返總台繼續充電。深夜病房大廳再次寂靜如初。

　　晨曦鳥語。靠窗床位的銀髮大爺開始跟早班義工閒聊。
　　「明明女友不離不棄，他還不知足。現在年輕人實在脆弱。唉！」
　　「呵呵。子非魚。他可能只是不想連累別人吧。有空掃掃你自己門前雪，成天貪玩偷跑出院，也不關心一下這幾年的藥費⋯⋯」
　　「怯！反正人生終須轉世，過眼雲煙浪費時間！」
　　「呵呵。像我一樣投胎成人工智能，你願意麼？」
　　「啊⋯⋯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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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末日那天你在寫詩
窗邊斜陽伴隨筆尖流逝
美景良辰也終有盡時
紅塵兒女將學會懂事
就算相信人生如戲
風雨彩虹仍難預期
看不透追名逐利
誰甘願顛沛流離
若為俗事執著
難免徬徨失措
何須怕落寞
前路比海闊
紛飛勞燕
天涯眷戀
醉幾年
半夢間
癡心
有情
命
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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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細雨霏霏初春夜，我兩手空空站在澳洲牛奶公司門外，緩緩抬頭仰望皓月星空。鬼話連篇！下雨天上沒有月亮好不好⋯⋯　街對面靠跑車抽煙的西裝大叔看表情估計想衝來掐死我。別以為在香港街頭迷路忘記帶傘手機沒電就可以扮文藝黃金小時代！我鎮定地從袋裡掏出一塊澳洲巧克力餅乾咬了一口。

　　油尖旺一帶永遠燈紅酒綠，冷雨寒夜亦不例外。佐敦彌敦我連走九遍依然熙攘新鮮。疲憊的中產剛放工匆匆行過，焦慮的師奶正搶購最後折扣，徬徨的外勞在街頭閒敘自樂，半醉的洋漢攜友人無處尋歡。我也不清楚自己在幹甚麼，散漫走到街口發呆，幻想轉角會遇見⋯⋯　還沒想好，警察已經過來叫我「唔好阻街」。我尷尬地笑了笑，繼續走下去。

　　香港軒尼詩、上海南京西、臺北忠孝東，我喜歡漫步這些悠長老街。不拍照，不問路，不著急。東張西望，完全瞎逛。賞景，閱人，見世態。這時，耳邊響起那首熟悉的蕭邦夜曲九章二段，配霓虹雨絲夜色，悠揚且浪漫⋯⋯　哦，那是電話鈴聲，我手機在袋裡充電呢。啊，甚麼？不在香港？那我來錯地方了呀⋯⋯　哈哈哈。夜曲真好聽。再仰望一次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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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我放緩腳步，佇候在金沙煩囂走廊邊。望過去，對臺鋪滿國際影展紅毯，正私映一齣文藝好戲。恰逢導演也在場，筆挺俊朗，面帶微笑。他自稱姓趙，係緬甸華裔。在南洋遇上趙姓華人，我總一廂情願地臆想他們血緣可上溯宋代宗室。雖說南宋末年皇族逃難或有流亡安南緬甸暹羅諸邦，但世間已過千年，頗難考證。厓門海戰後趙氏多數留居廣東，只可惜不少後人在文革浩劫中丟了族譜。依「禮失而求諸野」一說，海外遺珠確有可能。法國畫家趙無極，香港藏家趙泰來皆自居宋王後裔，姑且信之。

　　戲中講述緬國華裔非法移民泰國打工的血淚史，想必定有趙導親歷或耳聞摻雜。片名取作《再見瓦城》，可全劇至終絲毫未提「瓦城」，實在蹊蹺。瓦城乃緬甸古都，古往今來皆屬重鎮，地位僅次仰光。三百多年前，南明永曆帝避清逃至此地，獲緬王收留。不巧緬王之弟弒兄篡位，平西王吳三桂又追兵臨城。新緬王無奈獻出永曆歸降。此時京城韃子皇帝染天花駕崩，幼主繼位是為康熙元年。吳氏擄永曆回昆明後，為免夜長夢多，旋即處死。南明就此劇終。大批遺老遺少隨王赴緬，但終究事與願違，只好留下世居緬北，由清廷任命楊姓土司管治。兩百年後，大清式微，被迫簽約將此邊陲交由大英帝國種植鴉片，從此毒禍蔓延，氾濫至今。

　　如今緬軍政府可不管你趙錢孫李祖宗十八代，在北部撣邦就算是土生華人也拿不到公民身份。有志青年若不想靠販毒發家，最好考慮南下鄰邦泰國闖蕩一番。拿不到護照，當然得偷渡，合情合理。趙導便來自撣邦樞紐臘戌，自幼勤學，高中時舉闔家之力半年籌得數千美金，孝敬層層官員，換來緬國護照，終可留學臺灣。他後來師從名導侯氏，近幾年獨立製片書寫緬華悲歌，送展歐美獲獎一二，倍受人文份子關注。他用一口流利的臺灣國語對我說，這部商業片只是談情說愛而已。

　　當然並非如此。影片故事很簡單，劇中主角蓮青從臘戌偷渡曼谷打工，千辛萬苦甚至賣身籌款，只為走險換一紙泰人身份。前半段紀實平鋪乏味日常，接下來不慌不忙托出戲肉。蓮青一心盤算著拿泰國護照後或遠走臺灣新生。可男友阿國只想在工廠賣力攢夠錢回老家做小生意。「去臺灣還不是打工……」他的疑惑簡單直接，卻是一道深奧的人生哲學題。

　　我告訴趙導，自己曾籌謀要浪跡花旗。登上新大陸後，我自立中產，娶妻生子。小女彈古箏，犬子揮書法。沒過幾年我投資失利妻離子散，接著潦倒酗酒，每月被前妻追討贍養費，每年僅寒暑得見兒女。他們完全不會華文，只懂嗑藥飆車不務正業。去年我看完賈導近作《山河故人》，頓感心有戚戚焉。那部片不過是講社會變遷，家庭悲歡，和異鄉情結。後半段主角已移民澳洲，全程均以英語對白。而《再見瓦城》片中主角皆是華人，交流自然會用通行緬北的西南官話。趙導雖已入籍臺灣，但應該還記得怎麽說家鄉話吧。我接著講，其實我也是從小聽講西南官話長大的。趙導笑了笑，並不作答。

　　滿清貴族鈕祜祿氏後人豆導前年有一部作品《軍中樂園》談金門軍妓史。其中一幕侍應生阿嬌因故被操山東口音的國軍士官長老張激怒，她無情地用閩南口音還了一句：「你們這些外省仔，一輩子都回不去啦！」其實我們需要回去嗎？我正想問趙導，可不知何時他已不見蹤影，或許他根本就不曾來過。我環顧金沙華麗四圍，彷彿大夢一場將醒，心裡思量：山河故人空念遠，何不重整衣冠，踏步塵世再向前……

定稿於丙申冬月廿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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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大清帝國內閣李總理於光緒廿二年率團訪美，成就了北美招牌中菜「李鴻章雜碎」。英文稱chop suey，以粵音輔義，譯得不錯。幾年後，大清叛臣廣東人梁啟超逃來新大陸，嚐過這道經典李氏雜碎，非常不以為然。^【註一】在花旗民間，雜碎早贏盡人心。於流行文化中，最知名莫過於爵士樂大師路易阿姆斯壯（Louis Armstrong）自創雜碎短號（Cornet Chop Suey）演奏。後來更有爵士樂手錄製一曲《我不在時，誰人為你切雜碎（Who’ll Chop Your Suey (When I’m Gone)）》，光看歌名就知深情款款。

　　英文收錄外族詞彙並非罕有。譬如英文自古稱「幫助」為help，到中世紀後期貪圖舊法文assister和aidier高雅，引入寫作assist和aid。其實兩詞舊法文源自拉丁文assistere和adjuvare。拉丁文在中世紀等同於歐洲共同語，與英文關係千絲萬縷，三言兩語說不清。後來英王國遠征殖民大獲全勝，英文隨日不落帝國席捲全球，成為今日世界官話，當然也順道掠來不少外文為己用。

　　至於華文借入，不過近幾百年的事，零零碎碎，以收入牛津字典（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）纔算有了名份。先行者皆是異數，如陰陽（yin / yang (1671)）、風水（feng-shui (1797)）和道（tao (1704)）等東方玄幻，以及人參（ginseng (1654)）、茶葉（cha (1616) or tea (1655)）和箸（chop-stick (1699)）等稀奇珍品。後來乾隆爺為難英使叩頭之風波，令叩頭（kow-tow (1804)）一詞隨花邊家喻戶曉。^【註二】百年前宣統帝遜位，大清雖終結但民國征戰連年，好在有曾入美籍的國父孫文及一幫庚款書生大力促進文化交流。^【註三】國粹也在此亂世聲名遠播，如「旗袍（cheongsam）」、「點心（dim sum）」、「麻雀（mah-jong）」等。^【註四】二戰美軍借用「工業合作社」簡稱「工合（gung-ho）」一詞，代稱通力合作全力苦幹之精神，還拍成同名勵志電影。這跟幸運曲奇（fortune cookie）類似，看似中華傳統，卻只有美國人會懂。再稍晚入典的最佳代表必屬「功夫（kung-fu）」，不用想都能猜到是當年由美國李姓演員發揚光大。

　　前些年牛津新晉備選了一批華文入英，包括「大媽（dama）」、「戶口（hukou）」和「土豪（tuhao）」等，聽來似乎頗有嘲諷之意。個人向來偏好以韋氏拼法（Wade-Giles）作漢字名詞音譯，因為從字形上更符合英文拼寫規則。由慣用英文的大眾看來，chop suey比漢語拼音za sui順眼多了。這並非貶低周老前輩漢字拉丁化之創新^【註五】。只是漢語拼音方案未免過於著重國人自用，顧此失彼，混入正統英文略顯不倫不類。當然數百年前英文若混入正統拉丁文也可能會被貴族譏笑醜陋不堪。其實漢字何必要拉丁化自尋煩惱，正體原裝方塊字美感十足，用於羅馬字間勝過插圖。要音譯的話，留給洋人自己解決就好。

註一：梁任公於光緒廿三年戊戌變法後敗走海外，並結識孫文諸輩。他混跡日本多年，曾赴美考察民主，後撰寫《新大陸遊記》比鑒中美，毅然放棄共和。他遊美期間嚐過雜碎，稱「然其所謂雜碎者，烹飪殊劣，中國人從無就食者」，此話恐怕屬有意貶低李氏。

註二：大清帝國鼎盛時期，英使馬戛爾尼伯爵(George Macartney, 1st Earl Macartney)赴京賀乾隆爺八十大壽順道簽約通商，禮部以為小國朝貢，便要求覲見時行三跪九叩之禮。馬伯爵不從，遂起爭執，後協議改單膝下跪，不必叩頭。之後兩國通商事宜未果，馬伯爵回國反省，認為錯失根本在於行程中兩國翻譯低劣而致諸多誤解。

註三：廣東人孫文早年遠渡檀香山打工，順道購得當地出生證明，後來赴美時以此獲得美國護照。他長年流亡海外，不斷拉攏美國僑民黑白兩道，以助革命大業。八國聯軍庚子年出兵中國獲賠款四億五千萬兩，後來美英皆部分退款，教育部便以此為外派留洋經費。當時不少高材生得以考取官費赴英美留學，如胡適、錢鍾書、童第周、楊振寧等，一眾後來皆成當世名流。

註四：旗袍，原意指「旗人之袍」，南方稱「長衫」。按粵語音譯為cheongsam。點心屬廣東菜，自然按粵音譯。麻雀，乃江南人棋牌遊戲，按吳語發音譯為mah-jong。今亦稱「麻將」。

註五：周有光先生年少曾留學日本習經濟，後任職銀行，業餘研究文字改革。中共建政後受邀協助漢語拼音方案。他鑽研北京官話，提議採用j，q，x標示ㄐ、ㄑ、ㄒ發音，並引入德文常用字母ü。該拉丁化方案更適於官話發音，符合中央一統國語之政策，遂獲全力推行。威妥瑪（Wade-Giles）則依國際音標準則，可用於官話、閩語、粵語、吳語等拼寫，更便於英語受眾讀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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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約束政府權力乃花旗憲法要義。三權獨立又互監互制，可謂構思周全。國會限行政開支，總統持一票否決，高院可裁決違憲。平衡互利，博奕精彩。

　　但近年國安局（National Security Agency, NSA）監聽事件，卻令各方棘手難辦。民間支持半數，是以國安為重，畢竟恐襲先例在前，擔憂無可厚非；另半異見者堅稱程序並不公開，實在難以信服，若放權一時，怕禍害萬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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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：近日哈佛教授線上開課漫談花旗政制。頗有趣味，閒記絮語。

　　民主鬥士或女神屬於極權社會的花邊。老牌花旗國人懶得去談，因為民主不過一日三餐而已。

　　花旗政體精髓所在，乃是自由（Liberty）、平等（Equality）、自立（Individualism）、自治（Self-government）、多元（Diversity）及團結（Unity）。有這些共同信念支撐，民主不在話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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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草莓打漿，芒果切塊，青椰削絲，凍奶墊底。撒下焗杏仁碎，鋪上奧利奧屑，點綴幾滴愛心，絕對消暑佳飲。拿去王母瑤池宴，眾仙恐怕要為此爭個頭破血流了。

　　可是天庭那群八婆只喜歡吃瑞士或義大利巧克力，一幫老頭整天就知道喝德意志或比利時啤酒。難伺候啊。

　　嗯，總之去之前得好好準備。帶上倫敦太妃糖，京都銅鑼燒，巴黎馬卡龍。從南天門到瑤池一路上都得打點呢。

　　口水流過下巴之前，領隊小兵醒了過來。他用印有偉大領袖的紅袖章抹了抹嘴，便匆匆趕去社會科學院的舊公寓樓底。那時空中儘是七色糖紙在漫舞，赤橙黃綠青藍紫，夕陽斜照下煞是好看，最後紛紛飄落到老夫婦身下的滿地血泊中。整隊紅衛兵團都哭了：人民公社珍藏多年的資本主義糖衣炮彈展品，就這樣給兩個思想腐敗的老不死作陪葬糟蹋了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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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當空烈日正為漫舞飄雪逐片逐片鎏金，仍擋不住蓋地白皚綿延至天際。窗外椰樹棕櫚葵花蘭草都早已銀裝素裹，任刺骨海浪無情拍打面不改色。間或掉下幾粒榴槤菠蘿，墬在柔軟雪床滾幾圈，不痛不癢，倒是冰鎮透涼最美味。

　　那漫長得像永恆的童年，我獨愛在自己的無邊腦海裡嬉戲遨遊。直到有一天上了岸，纔發現岸上只有一條路。不想走，該怎麼辦？那就用飛。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一座島。

　　缺乏想像力，會很可悲。

天空の城ラピュ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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